过年,人究竟是多了一岁,还是少了一岁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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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布时间:2018-03-05 13:46

  有人曾经提出一个问题:过年,人究竟是多了一岁,还是少了一岁?乐观的人说“多”,悲观的人说“少”,从这个角度看成长,换个角度看“折损”。

  有位诗人提出他的答案:“无情岁月增中减,有味诗书苦后甜。”玩味他的含义,好像告诫世人爱惜光阴。他的答案是,光阴减少,学识增加,既已有失,就要因此有得才好。

  

  董元方教授在她写的《一样花开》中说,古人过年饮屠苏酒,对老者是“失岁”,对少者是“得岁”,这一安排实在太妥帖了。不妨说,老者失去的这一岁,就是少者得到的那一岁,一手交出去,一手接过来。每年除夕之夜,阖家围炉守岁。就是默默进行了一次传承。

  有人会问:若是老者没有子女呢?古人聚族而居,把全族看作一体,族中子弟就是他的子弟。

  可是,现在宗法社会已经解体,大家庭也几乎不存在,那几句话还有什么着落?这就强迫我们扩大意念,涵盖全民,胆大的,放眼红黄白黑棕各色人群,胆小的,也垂青炎黄世胄,得岁失岁,一脉相连。

  不妨说,所谓失岁,实在并未失去什么。古人除夕作诗辞岁,总是伤感,不知道哪一首诗的境界到达了这个层次。

  “年”已经过来了,凡是失岁的人,请你为后辈高兴,凡是得岁的人,请你对前辈心存善意。

  “年”已经过去了,请老者继续为少者付出,无所保留,这乃是天意。请少者珍惜你所得到的。“年”还要继续到来,继续过去。人生代代无穷已,“逝者,如斯夫!不舍昼夜。”

  中国人如此过年

  我谈一谈我自己过年的心路历程。人家都说过年过节的快乐是属于小孩子的,我的经验不一样。小时候,我很讨厌过年,我觉得过年的时候很虚伪。

  我小时候读孔子孟子的书,没有读通,认为人应该表里如一,应该始终如一。过年不是,人是戴着面具过年的,昨天他的下巴还翘得很高,今天元旦他突然很和善,三天以后,过了初三,他又骄傲起来了。昨天他说话像蜜蜂,随时准备刺你一下,今天元旦,忽然满嘴都是吉利话,希望你岁岁平安,恭喜发财。三天以后,过了初三,他有尖酸刻薄了。这样的年我不喜欢。

  一年一年过去,经历了很多年,我不这么想了。我知道人生有很多痛苦,而大部分痛苦是我们同类互相制造的,人给人制造痛苦,是百年千年分分秒秒连绵不断无尽无休的,如果我们花时间花精神统计一下,“人使人痛苦”最多,占第一,下面才是自然灾害,再下面是传染病,到了狗咬人,已经不值一提。人都不愿意这个样子,都想改变。可是谁也没有办法。

  中国人的“过年”,是没有办法的一个办法。过年是在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当中划出三天来,把这三天孤立起来,每个人都立了约,发了誓,在这三天之内不给别人制造痛苦,还要给别人增添快乐。你让我高兴,我让你高兴,你顺着我的心,我遂了你的愿,人人一张笑脸,人人一口吉利话,父母也不打孩子了,债主也不讨债了,都希望别人交好运,糖果红包不断往外拿。中国人有个理想国,有个君子国,初一到初三这三天,是理想国模拟,是君子国彩排。这个理想国不知何年何月才出现,但是每年先有三天意思意思也不错。

  我现在岁数大了,反而更喜欢中国年了。我要纠正以前的错误,过年绝不是弄虚作假,你想,谁能让全体中国人一起做这个假?怎么会“假”了几百年几千年还不停止?为什么亚洲别个国家的人还要跟着学?这不是做假,这是一齐把时间切断了,把空间切开了,同心协力做实验,营造新的生活态度。

(以上摘自王鼎钧《活到老,真好》,2017年1月第一版)

编辑 / 乔申颖

来源 / 商务印书馆微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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